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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洪波
冯小刚大战“屌丝”,从微博战到了两会。微博江湖屌丝密布,两会庙堂大腕云集。微博上打口水仗,冯导演与屌丝虽是隔空相对,却可以贴身往还;话题经冯委员带进两会,屌丝够不着,就只好看他奋一人之神勇了。
从报道看,两会上的“冯战屌丝”正是一人独唱。这里,冯委员身边都是有身份的人,可以顺手拉来助阵,身旁的张国立,对面的莫言,都被随口派差去做他的同盟。但张国立和莫言是否乐意往从呢?张国立态度不明,莫言则保持着一贯的“颔首微笑,一言未发”。
消息很短,但可说的东西不少。冯小刚发话斗“屌丝”,就要有“哗一下万人跟我急了”的准备,但看来是没有准备好,所以“特别失望,非常失望”。难道冯导演原以为一言既出,会万众景从的吗?想象跟现实,差距是大的。按冯小刚的说法,他是好意,“我提醒你,这句话不好听,你别天天顶着这屎盆子”,这也许可以对“万人跟我急了”的失望,但谁说表现了好意就一定会掌声雷动呢。
“屌丝”,不过一个词而已,实在是不足登到政治的庙堂去讨论的。当然,按冯委员顺手拉张国立作同盟的说法,词用得不好,“这是个民族性的问题”,就上升了,升华了,配得上庙堂的高度了。抨击草民的行为,太不难了;像姚明那样去协商篮球比赛的组织管理,如同古代的“拾遗”,也不难。但就算这真的是“民族性的问题”,在最高级的政治协商舞台上,我想应该是有比它重要得多的事情可以协商吧。
“冯战屌丝”,发起于冯。他说碰到了会讲中文的老外,为之答疑屌丝就是对境遇不堪者的蔑称。然后,告诉老外“我们这儿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又转告大家,老外那儿言论自由,媒体却不敢以恶心的词形容弱势媒体。
不能不说冯导演是真恼火,但更可见训诂是很重要的学问。“屌丝”是何意?冯导演字面切入,又理解为“对境遇不堪者的蔑称”,错而不自知,义愤就产生了。然而,起自网络的“屌丝”,起源与此几无关系,丝与毛也风马牛不相及;普遍理解的语义上它主要用于自嘲,而不是侮蔑他人。冯小刚发的火是一把大战风车的虚火,亏他还忍了,终于“没忍住”,实乃望文生义,多生闲气。
这已可见冯导演与网络现实、青年文化之间的疏离。大家都在用网络、发微博,显得跟上了时代,大家都是从青年过来的,这些可以作为“我知道怎么回事”的理由,但实际上疏离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存在了。你能用网络,但只是一个用户,而不像小年青那样,他们是网络的原住民;你是从青年过来的,但已经不属于青年,不管是年龄上、心理上、文化上、社会位置上。“屌丝”不是你的词汇,你以为很低级;你的词汇是“牛B”,是“太他妈有幽默感了”,即使按你所理解的“屌丝”说,这些词也并不更高级。
当然,“万人跟我急了”以后,冯导演很快知道屌丝是自嘲,他不再能认定这是蔑称了但仍然没有了解“屌丝”的自嘲意味。冯导演总算把恼火的对象弄着实了,不是媒体恶心人,而是自嘲者不自重,但攻击也变得更加凶猛:屌丝是“脑残群体”的“自贱”。他设想了一个甘为屌丝的屌丝形象,这未必是理解力问题,可能只是在证明尽管一开始错解了词义,但发起“屌丝之战”仍然正确。
“屌丝”这个称谓,其实如同“房奴”,用于自嘲,只是表明自己的无奈现状,而不是表明个人甘愿如此。“房奴”只是基于买房而言,“屌丝”则扩大为个人对自己社会位置的整体定位。“屌丝”与“高富帅”、“白瘦美”相对,居“矮穷矬”、“土肥圆”之位,但并非没有“逆袭”的愿望。“屌丝”以自嘲的方式道出了阶层的遗传,以性社会学上的阶层对应关系为核心,概括了个人先验居于不平等地位的事实,但并不承认这种社会安排的合理性。这个说法既包含对现实的暂且接受,也包含对现实的弱小反对。
这个说法并无明显的民粹倾向。过去这个社会以“粗人”为荣,那是真的以之为荣,而屌丝并非如此。屌丝大多希望像冯小刚那样从工会干事“上进”成电影导演,像莫言那样从高密小伙变成诺奖作家,像张国立那样从北漂青年奋斗到能够让儿子成为“高富帅”。换作屌丝的语言体系,冯小刚、莫言、张国立等庙堂的“拾遗”或贵宾,当初也不过屌丝而已,只是他们哪怕做了“拾遗”或贵宾仍然更乐于自称“普通人”,以示跟大多数挨边,这也就像史玉柱仍然自称屌丝。
“屌丝”这个说法,也许迅速生灭,也许持续相当长的时间,不是谁可以预计。网络时代,词语的速生速死很正常;社会总会有些词被相对长时间地使用,这也很正常。如果“屌丝”速死,这不会是冯小刚的功劳;如果它被使用,也不会是哪个人力挺的结果。网络时代的文化和语言,取决于不计其数的卑微人物的聚合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