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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定裕与余珍珠
香港科技大学档案馆里,保存着一份吴家玮亲手编制的各院系人员表,时间是1991年8月1日,科技大学落成典礼前的两个月。表格里用英文字母N、O、A和H分别代表每个人的状况:洽谈过(Negotiated),已发出邀请(Offered),已接受邀请(Accepted),已到职(Here)。数学系的名录上,第一个便是谢定裕,他的状态,是N,O,A,H。
留一把大胡子的谢定裕是台湾人,研究应用数学,但也热心于民主政治,是70年代海外留学生保卫钓鱼岛运动的主力之一,也是最早访问大陆的留学生。来科大前,他在素有美国最自由的大学之称的布朗大学当教授,1988年秋天,跑到西岸的旧金山开会,遇到了正在那里招募学者的吴家玮和创校副校长钱致榕。
那时候,香港科技大学的招募工作并不顺利。吴家玮和钱致榕把招募学者的学术标准定得非常高。当时在海外华人中,流传着一个说法:学术界有所成就的华人,都被吴家玮和钱致榕找上门过。如果没被找到,那就要反躬自问,在学术上是否有所欠缺。但在这些小有成就的学者中,很多人不愿舍弃在美国的研究和生活条件,很多人对香港的未来缺乏信心,更多人对贸然跑到一所新创立的大学热情欠奉。素以说话不讲情面著称的丘成桐甚至放出风来,“只有在美国混不下去的人才会回香港”。
最早加入香港科技大学创校队伍的,是一群50年代从台湾出国留学的学者,谢定裕便是其中之一。“在出国留学上,台湾先于香港一步、大陆两步。同时,因为通常大学生毕业后服过兵役才申请出国留学,在美国读到博士、博士后,留在大学中从事教学研究的人也比较多。这些人里,许多人根在大陆,有很强的‘中国心’,一旦有机会,最先跑回大陆的是他们,念念不忘要为中国人做一点事的,也是他们。”在返回大陆时机尚不成熟时,已经确定将于1997年回归祖国的香港,成为一座很好的桥梁。带着要为中国的科技腾飞尽一份力的心情,谢定裕很早就与科大签下聘书,出任数学系主任和代理理学院院长。钱致榕、孔宪铎、张立纲、陈介中,这些在香港科技大学初创时期厥功甚伟的校长和院长们,都来自台湾,在当时香港的报纸上,甚至被称为“台湾帮”。
现任香港科技大学协理副校长的余珍珠,属于另外一个群体。生长于香港,自幼受港式教育,余珍珠对中国近代历史的知识,只到鸦片战争。1970年到美国留学,在伯克利宽松自由的学术环境中,才对近现代史有所了解。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她看斯诺的书,读毛选,学习《人民日报》。在哈佛大学读书时,听说中国在联合国需要翻译,就抱着为国家服务的念头,跑到纽约当起了同声传译,从1974年到1979年,一干就是5年,年年向组织打报告,申请回国服务。
“文革”结束,让余珍珠的“左派梦”幻灭。她开始回归学术世界,写论文,评教授,在美国的大学等级塔上一层一层上升。1989年,偶然间被朋友拉去普林斯顿大学听了吴家玮的科大招募演讲,听到吴家玮在讲台上侃侃而谈自己的创校理想,不仅要创办一所大学,而且要创办一所好的、麻省理工学院式的研究型大学,为国家服务,余珍珠的心动了。“那段时间,身边的朋友,电话突然变得特别勤。说不了两句,话题就转到,怎么样,想不想回去?”
已经忘了是怎样与吴家玮搭上了线,她只记得,两个月内,吴家玮每隔一个晚上,就会给她打一个电话,邀请她回香港参与香港科技大学的创办工作。“那时候招募那么多教授,吴校长这么做的,肯定不止针对我一个人,这种精神和他谈起大学时开放的怀抱,的确让我非常感动。”
虽然感动,但余珍珠并没有马上回香港。先生在美国有自己的事业,而且也抛舍不下年纪尚小的孩子。1994年,她在美国的大学拿到终身教职,生活很舒服,有大房子、花园、草坪,但却突然惊觉,长远看,将只是重复自己——该是对自己的人生做个改变的时候了。
1995年,余珍珠请了一年学术假,到香港科技大学,在人文和社会科学学院当教授。假满后,又续了一年。到了第三年,索性从美国的学校辞职。
“很愚蠢。”她自嘲地笑言,“在很多人看来,从一个美国还算不错的大学跑到一个无名的香港大学。好在薪水不错,还可以跟家人、朋友交代。”
在香港科技大学招兵买马阶段,由于香港的大学教职人员收入与公务员挂钩,各院系中同一级别的学者工资相同,对于在美国就业市场冷清、薪水普遍偏低的人文学者来说,相当有吸引力。此外,香港科技大学的教授退休年龄为65岁,而在新加坡,退休年龄为55岁,港大和中文大学,也是60岁退休。一些年龄较大的人文学者因之跳槽到了科大,曾任教于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庄锦章教授,就是其中之一。所以,看似与科技不相关的人文与社会科学院,却是科大初创期间最先实现兵强马壮的一个学术分支。
不过,余珍珠表示,薪水绝不是让她回港的最重要原因。“如果香港不回归,我相信,很多人都不会选择来到香港科技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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