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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过这么一件事情
香港科技大学初创期间,香港报章流传一种说法,因为美国国防研究经费削减,招聘市场衰退,许多来科大的教授和讲师,工资是美国的一倍。对这种说法,吴家玮说,现在的工学院院长陈正豪,就是最好的一个反驳实例。
1989年,加州硅谷,在英特尔公司已经工作了10年、担任开发小组负责人的陈正豪,收到朋友高秉强的一份邀请,请他下个星期,到一个地方参加一场宴会。那是吴家玮位于加州的家。根据吴家玮的回忆,当时,他已经准备搬家回香港,加州的房子,空空荡荡,来的人,只能坐在地板上。
“那时候,在吴校长家里,基本上湾区我认识的华人教授都来了。其中一半以上,后来回到了香港科技大学。”陈正豪说。钱致榕在餐厅里向他发出邀请,听到数目,陈正豪坦率地说,“我在英特尔的薪水比这个高一倍”。
“钱致榕不太相信,我就把工资条给他看。他问我,英特尔的薪水为什么这么高?我告诉他,在工业界和在大学,是不一样的。”
尽管涉及最实际的薪水问题,在考虑了很长一段时间后,陈正豪还是卖掉了在加州的车子和房子,接受了香港科技大学的聘书。“我太太说,你在美国住得好好的,为什么回去啊?我说,将来可以告诉我的儿子孙子,我做过这么一件事情。”
这种做一件生命中值得回忆的事、因而不计个人利益、务求尽善尽美的情结,存在于许多创校教授的心中。黄玉山,现任科大行政及总务副校长,回忆当年学校还未建成、仍在海港城办公时的情景。“为了让学校一开学,图书馆就可以使用,当时的职员先开列书单,从世界各地把书买来,然后编好目,再保存到地下室里面去。当时,使用无卡式索引、全部计算机化的图书馆,在香港,还是第一家。”为了节约购置研究设备的开支,主持香港研究界第一条微电子生产线的罗台秦,更想出了从硅谷倒闭的中小公司中购进二手设备,重新组装的点子,造价上节约了20倍。
与创校时来自台湾和香港的资深大教授们不同,黄劲松进入香港科技大学时,还是一个资历很浅的年轻教师。毕业于北京大学数学系,他是中国大陆第一批保送数学系学生赴美留学的陈省身项目的15名成员之一。在美国,他就读于麻省理工学院,拿到博士学位后,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做了一年研究,随后在犹他大学数学系谋得教职。1992年秋天,同属陈省身项目的朋友给他写信,告诉他香港科技大学正在招募人才的消息,黄劲松于是给当时的系主任谢定裕写了封信,询问情况。没过多久,他便来到了清水湾边的香港科技大学。有趣的是,在当年的15个陈省身项目人员中,最后有3人到了香港科技大学,1人去了港大,另外1人去了浸会大学。
当时,黄劲松是香港科大极少数的中国大陆学者之一。对他来说,薪水的增加和机会增多是选择科大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好的研究气氛。
“在麻省理工学院的时候,身边的数学教授,每天谈的除了数学,就是数学,互相砥砺的气氛很浓厚。到了犹他大学,因为这是一个中西部的州立大学,虽然数学系也很好,但我发现,身边人,谈话的主题开始丰富起来,篮球、旅游、打猎,数学上的进展,跟得并不很紧。”到了香港科技大学之后,黄劲松顿时觉得身处一群年轻的充满冲劲的学者中,仿佛又找到一些麻省理工学院的感觉。
吴家玮非常得意于科大创校初研究人员的专注与勤奋。“半夜里,出来一看,教学大楼里的实验室还是灯火通明的。有人向我抱怨,‘校长,可不可以不要晚上一两点钟给我们发邮件’。我接受批评,可一看,往往邮件发过去几分钟,回复就来了——可见他们也都不睡觉。”这种风气在科大一直得到了保留。即使已经放假,食堂里,偷听邻桌的谈话,十有八九,是在争论一道数学或物理问题,而图书馆里,依然人流如织。
谢定裕指出,在科大创建初期,从美国的大学中挖来了很多潜力尚未被完全认识的年轻研究人员。这些人与科大一同成长,逐渐成为今日科大的学术骨干。如今的黄劲松,在表示论与李群领域的研究受到国际数学界的关注,他的新书《Dirac Operators in Representation Theory》,被认为是科大近年来相当有分量的原创性学术成果。
20年前,当吴家玮和钱致榕6天跑遍北美9所大学、马不停蹄替科大招募教员时,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要创办一所中国的麻省理工学院。在谢定裕的回忆中,吴家玮与他的一席谈话,曾让他热血澎湃,决定舍弃自己学术生涯中的最后一段,回到香港。后来,在他以笔名“丁一”写的小说《海之角》中,隐约透露了这席对话的片段:
“我的目标是10年以后能达到里海的标准,30年后达到卡内基梅隆的水平,60年后成为另一个麻省理工学院。能做到这一步,就很不错了。十几年后,我已不在这里了,人们看看这个学校,或许会说,×××办的这个大学还像个样子,只是当年他的眼界低了一点。”
如今,吴家玮已退休,但他并没有离开香港科技大学。他还住在学校附近,时常在校园里走走,看看他当年努力保留下来的瀑布,建议开的咖啡馆,花了一番心思、从拗口的“香港新界西贡大埔仔”改成的“香港九龙清水湾”的门牌号。他会在要求下试着给自己做一个评价,结果很难:“如果从零分开始,按照做对的事情一分一分往上加,可能会超过100分,但如果从100分开始,按照做错的事情或应该做而没有做的事情往下减,可能会负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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