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议改变作战计划：“缓攻两沽，先打天津”

　　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灿若星河的将帅中，李中权将军颇具个性：能打，能讲，能文，能武。当年，他一家9口参加革命，红军长征时，他年仅19岁就任红四方面军独立师政委。抗日战争时期，先在延安抗大任大队政委，后任冀热辽军区政治部主任。32岁出任东北野战军九纵政委。用他自己的话说，“我这个人就是好战，不打硬仗不过瘾。但我也讲战术，划不来的仗绝不硬打。战士的生命多宝贵啊，在这一点上，我和老詹指挥风格一样。”

　　也许正是这样一种风格，使得他每临大战都爱提建议。刘亚楼说他“脑壳里总有鬼点子”。对天津之战的战役调整则是他众多“鬼点子”中印象深刻的一例。

　　“九纵”切断天津与塘沽守敌之间的联系后，刘亚楼根据平津战役“先分割，后围歼；先两头，后中间”的作战方针，令“九纵”先攻大沽，七纵、二纵先攻塘沽，以夺取两沽要塞，然后集中兵力攻打天津。但是数九寒天，战士们固守滩涂阵地，浸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作战，加之敌舰炮密集轰击，伤亡巨大。李中权急了：“格老子的，这是打的啥子仗！”他把战场实际情况向上级如实汇报，并与詹才芳商议，力主前指改变作战计划，“缓攻两沽，先打天津”。

　　“没想到，报告递上去后，刘亚楼马上到前沿阵地视察。对我说，你们的想法，二纵七纵也提了，我们想到一起了。先打天津！”

　　12月31日，前指果断决定先攻天津，并命令九纵调头由津南突破。“那一年天气特别冷，因为空气潮湿，感觉比东北还冷。但战役打响之前，部队不能暴露行动意图，爬冰卧雪，潜伏待命。好多人冻伤了手脚。就这样，等到了进攻的那天。”李中权将军边说边擦着手背，仿佛还有当年的寒意。

　　天津外围战1月5日打响，攻城战1月14日开始

　　如果把内外围战斗一并列入天津之战整体战事，天津之战当是从九纵向据守灰堆之敌发起攻击开始的。时间先于攻城9天。

　　肃清外围之敌，是前指给九纵的任务。刘亚楼比喻这叫“先吃肉再啃骨头”。但九纵一出手就啃到了“硬骨头”。今天，记述天津外围战斗的文字难以计数。权威的记载当数李中权执笔与詹才芳联名发表的《斩断津塘联系，攻夺坚城天津》一文：“1949年1月5日3时进入攻击出发地。77团指战员在夜色掩护下，冒着严寒匍匐前进，一起插到灰堆与天津(城)之间。6时30分，77团突然发起进攻，在敌人两面炮火夹攻之中，英勇作战，经过3小时激烈争夺，拿下灰堆造纸厂，关上(城内)敌人后退的大门……13时，灰堆战斗胜利结束，活捉敌少将白英杰及部下3200余人，津南城防完全暴露在我军铁拳之下……”李中权说，“严格讲，天津之战应是从1月5日外围作战算起。但攻城战是1月14日开始的。”

　　拿下外围之敌，九纵静候总攻。刘亚楼给九纵的主攻任务是从津南破城，与北面的部队南北对进，会师耀华中学。李中权将军详细记录了攻城时间：1949年1月14日4时，部队进入阵地；10时整，从灰堆开始响起隆隆炮声……对攻城路线，将军也有详细记载：小王庄、尖山、马场、德国楼、倪家花园、纪家庄、土城、陈塘庄、黑牛城、爱德里、马店、东楼、西楼、南楼、北楼、绍兴道、南开、耀华……这些耳熟能详的地名，有的更改，有的沿用至今，它们都见证了英勇的将士们是怎样的前赴后继，不怕牺牲。

　　天津之战仅用29个小时，创造了解放战争我军攻克大城市速战速决的经典战例。“刘亚楼的指挥艺术的确高超！”李中权说：“这个刘亚楼啊不简单，毛主席用人用得太准了！”天津之战结束后，刘亚楼请纵队军政首长吃饭，“地点在利顺德饭店。他特地给我和詹才芳敬酒，说，代表林(彪)罗(荣桓)聂(荣臻)首长感谢九纵！”李中权回忆：“刘亚楼这时交了底，说原来没指望九纵能突破城南，因为那里防守坚固，又是水网交错的开阔地，很难攻。没想到我们不仅拿下了，而且伤亡没有预想的大。他说，我没有告诉你们实情呵，怕你们不用力。我一听，这话是表扬我们嘛！一连跟他干了三杯！”

　　尊重历史，四野在解放天津战役中功不可没

　　关于平津战役，关于天津，李中权将军说：“过去那些事，讲几天也讲不完。牺牲了那么多同志，不容易呵！”将军深情地说：“活着的人不能忘记历史。我的那些老战友们，都走了，纵队一级的就我一个人了，唉——”

　　对于历史，李中权将军有自己的见解。他说：“天津之战是三大战役中与攻锦州一样的城市攻坚战，但意义远比锦州重大。天津的解放，令北平门户洞开，形成孤城，彻底击碎了蒋介石让傅作义固守华北，以观局势、等待美援的企图。从根本上促成了北平和平解放。从此，东北、华北解放区连成一片，使我军集中力量于淮海战场。因此，平津战役中的天津之战，可以说是新中国的奠基之战。”

　　多少年来，由于林彪事件，关于辽沈战役、平津战役以及四野在整个解放战争中的贡献，曾经被刻意淡化。李中权将军说：“林彪的叛党叛国与他在战争年代的贡献是两回事。不能因此而否定他的功劳。更不能因为他否定整个四野的贡献。从东北一直打到海南，四野纵横全国，与兄弟野战军一道，为建立新中国做出的贡献不可抹杀。”这个观点，即使在“文革”期间受到迫害时，他也坚持。“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我就是认这个理儿。按毛主席的实事求是观点看历史，没有错。”

　　上个世纪80年代初，李中权将军第一个提出建“辽沈战役纪念馆”。“淮海战役有纪念馆，三大战役首战的辽沈战役为什么不能建纪念馆？”他直陈中央军委，建议很快被采纳。在确定辽沈战役纪念馆址时，有人提出选址沈阳。将军又表示反对，“锦州是辽沈战役首战之地，纪念馆应该建在锦州。”这个意见也被采纳。1989年10月，他又提议建立“平津战役纪念馆”，得到聂荣臻元帅、彭真委员长支持，中央很快决定在天津建立“平津战役纪念馆”。

　　李中权将军说：“尊重历史，也是尊重那些为革命牺牲的烈士。对后代是很好的革命史教育。”但他对自己的荣辱沉浮却看得轻淡。1955年，他授衔少将，而与之相同资历的同志都是中将军衔。对此，他淡然视之：“我能活下来，已经知足了。”他的宽广胸怀，也赢得官兵敬重。现在，他享受副大区待遇，有秘书、公务员和专职司机照顾他的晚年生活，但他却极少麻烦身边工作人员。秘书王钢说，“中权将军是我服务过的老首长中最让我敬佩的人。”王钢介绍说，他的晚年生活很有规律，写字、画画、下棋、打网球、写回忆录，去年，他以93岁高龄挥拍上阵，参加总政老干部网球赛。豁达、宽容、清心、自然是他长寿的原因。

　　1983年，李中权将军由南京军区空军第二政委任上进京休养，至今20多年了，虽身居斗室，仍心系国家，关心军队建设。原中央军委副主席、国防部长迟浩田上将亲笔赞他：“满门革命赤子，辉煌永留青史”。

　　今天，国共两党早已休战，李中权将军仍然关注两岸关系走向。他对记者说：“现在与国民党的关系又缓和了，胡主席纪念《对台湾同胞书》发表30年大会上的讲话好哇，我很感动。”他希望有生之年能到台湾去看看，“就是不知道过去的对手还有没有活过我的。”说到这里，将军愉快地笑出声来。

　　对于天津，他最新记忆是去年4月的参观游览，“变化太大了，我认不出来喽。我祝天津的百姓生活得更幸福，我这里祝福他们！”将军说完双手抱拳，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