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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说:邓玉昂曾经是金子乡卫生院的院长,也是邓家的远亲,从邓母发病到离开四川前一直帮助邓母看病。
邓玉昂(四川省阆中市金子乡卫生院退休医生):她原来是高血压,高血压引起这个脑血栓,她得了脑血栓这个过后可能就是这个病情引起手脚都颤抖,抖得不能做任何事情,即使叫人帮忙按着也还是在抖,一直是这样地抖,有好些年都是这个样子;再一个,她经常头昏,可能也是高血压引起的。
邓明珍:她说我只要一感冒,她说浑身上下疼得像刀割一样,她说那个腿肚子抽筋,腿肚子抽成一个凹槽,那个脸都被抽得疼,那个脚板还长鸡眼,年年都要割一遍,割得非常深,割得很大一个洞都见到了骨头,她都疼得要命。
邓明芳:割了以后,又长了一个包,她就没法走路,没办法走路。
记者:据您观察,这个病人就是邓明建的母亲,她对病的承受程度到底怎么样?是不是反应很明显、很强烈的那种?
邓玉昂:她得病后,刚开始能说话的时候就非常恼火,人四肢无力,又没有精神,非常痛苦,精神不好,又非常(疼痛),后来能走的时候,她经常说,恼火得很,她说到处都痛,浑身到处都痛。
解说:我们了解到,由于承受不了长年的病痛折磨,邓母在老家时就经常与旁人提起要自杀的想法。
记者:就是您在跟她接触的时候,她有没有流露过那种觉得前途无望情绪很低落的这样一种情况?
邓玉昂:情绪很低落是有的,非常恼火,死也死不了,恼火。
邓明珍:妈妈经常和我们说,她说你们身上不疼,你们不知道那个痛苦,我多活一天多遭一天罪,多活一个月就多遭一个月的罪。
邓明芳:有几次在家里疼得受不了了,让爸爸去买农药,爸爸不去,她就打爸爸了,爸爸关节痛,走也走不动(只有让她打),打过好几次。
记者:像你们家里面也有地,自己家里面是不是也存了一些农药?
邓明珍:有,都藏起来了,藏了,爸爸在农田打完药之后都把农药藏起来,不让她看见,藏得远远地。
记者:假如不藏的话真的会有这种想法吗?
邓明珍:是。
记者:真的会拿去啊?
邓明珍:妈的那个性格,她说到就要做到。
邓明芳:她那个性格,就是说她想好了就没法改变的,就是那个性格。
解说:乡邻们对邓明建这个大孝子的印象,后来都写成了书面材料,并在开庭审理时作为证明邓明建,并无杀人动机的证据,但是如何去理解这个孝子当时帮助,母亲自杀时的心境呢?
唐承奎(邓明建的辩护律师):他跟我讲,刚开始以为我妈要死,只是去买了一下农药,没有想到这么严重的后果。所以他跟我讲,他母亲也是害了他,他都有这样的心理。
记者:但是这一点,也是好多人很难理解的地方,一个成年男人他也认为他自己很孝,而且他有一种很明确的说法,我希望我妈多活几年,但是他这个行为直接却是夺去了他妈的生命,这是太明显的矛盾?
唐承奎:他内心一直都是比较纠结矛盾的,就像他也跟我有讲,一方面他说如果不孝顺的话,母亲早就去世了;另外一方面,就是因为他的孝顺,他的顺从,他心里很软弱,他妈在他心目中,就是很强势的角色,所以当(他母亲)那天早上那么强势的情况下,他真的就退缩了他的底线,我觉得在这一点上我是能够理解他内心的矛盾。
解说:媒体在报道这个案件时也都突出了邓明建是个孝子的背景,由此引发了公众的同情。那么,法律真的可能赦免这个孝子吗?
同期:判决如下:被告人邓明建,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解说:这个判决结果并不令人意外,在今年年初一审开庭时,辩控双方都提出了对邓明建适用缓刑的建议。显然,法官在判决时也考虑了这样的量刑意见。
记者:在这个案子的庭审过程中有一个现象,就是说控辩双方都主动提出对被告实施缓刑。
王姗(广州市番禺区检察院检察员):对,我们通过对他认定故意杀人罪就是在国家意志层面对这种行为否定性的评价,也就是说对这样一种帮助自杀的行为,我们国家的法律是予以谴责,是不允许的,这样是我们在罪的层面最后认定;在罚的层面,我们在这个案件里面考虑了犯罪动机,人身危险性和社会危害性等等,就是您所说的情的因素,然后选择了建议适用缓刑这样的一种方式。
记者:你怎么能感受到他的心里边是在后悔,哪些东西能体现?
王姗:我当时问过他,我说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你的亲生母亲,你将要面临的是我们以故意杀人罪来起诉你,故意杀人的对象是你的亲生母亲,我当时这样问过他,他整个的反应是觉得没办法面对这个事情,没办法面对我的提问。
记者:最后这个邓明建的案子是判三缓四,这个结论最后是怎么得出的?
麦雄杰(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副庭长):案发前(邓明建)一直照顾母亲20多年了,而且在患病期间,这个老太太都提出过寻死自杀这个念头,案发当天也是因为这种情况,被告人才遵从了她的意愿买来农药帮她自杀的,后来又有众多的亲友求情,这些方面我们觉得它还是区别于其它恶性非法剥夺他人生命那些故意杀人行为,就认为属于情节较轻的情形。
记者:但是如果说是比较轻的判决,会不会起到维护法律尊严这样一种警醒的作用?
麦雄杰:因为定罪已经是对一种行为最严厉的否定了,对社会公众起到引导教育作用的,至于轻不轻判,那还是要根据具体个案来评判吧。
解说:自从5月30日,从看守所回到家里邓明建每天都会被记者包围,甚至连上街买菜都要被摄像机追踪。
邓明建:人家用一种眼光看着你,到下面去买菜,都有很多人看着我,这样子他们还拍那个录像,很多人看着我,他们在电视上看着过,他们说就是我就是我,一出去他们说就是我,中午到外面去吃饭,他们也说就是我。
记者:这个时候,你自己心里觉得是一种什么感觉?
邓明建:只是怪我自己没读过书,不懂法律就犯了这个错误。
解说:邓明建夫妻现在租住的房子是妻子在事发之后新租赁的一座两层简易楼房,被分割成若干个单间,不足8平方米的空间里集中了卧室、厨房和厕所,月租金100元。像这样的房间邓明建夫妇曾经住过十年,那是在2000年,妻子每月几百块钱的收入,实在无法维系儿子的学费和母亲的药费,无奈之下邓明建也来到广州打工,自此照顾母亲起居的任务交给父亲。
记者:明建出去打工这么多年,当初老妈没接走的时候,他会寄些钱回来吗?
邓明芳:寄啊,每月都寄钱,只是说有时候厂里不发工资了,刚出去的时候,厂里的效益不怎么好,他没有钱,他在朋友亲戚那里借一些钱,给爸爸妈妈寄回来。
记者:那每个月寄多少?
邓明芳:他分拿工资多少,刚开始寄几百块钱,后来就寄一千块钱,他都是这样,多就多寄,少就少寄。
解说:2010年父亲去世给这个家庭当头一击,母亲何去何从成为摆在邓明建心头的一大难题,当时邓家请来了家族中一些有威望的亲人来参加这个家庭会议。
华述英:在(回广东)头一天,把两个姐姐两个姐夫和弟弟弟媳妇,我们在一起吃饭,(邓明建)就说听听他们的意见,妈妈若是跟两个姐姐生活在一起,我们出生活费,若是跟弟弟生活,我们也掏生活费。
李洪仁:我记得是拿500块钱,一个月拿500块钱(生活费),弄来弄去,老大是个姐姐,她也有一个家,她说这个事情不好办,而且(邓母)她得病时间久了心情有点暴躁、脾气非常大,这几个儿女对她好像稍微有点儿嫌弃她了。
邓明建:他们不答应,不答应,我妈当时还哭了。
华述英:妈她想了半天,说要跟邓明建,她说她要跟着建娃子去(广东)。
解说:为了让母亲能够住得舒服一些,邓明建改租了一间两居室,租金变成了200元。在这里,邓母度过了她人生中最后一年,当工友们在休息时间玩耍聊天时,邓明建总是在家中为母亲忙碌,从穿衣洗澡到一日三餐全都依照母亲的心愿去做。
记者:其实你妈心里边还是愿意跟你在一起?
邓明建:是啊,她只能跟我在一起。
记者:来到广东以后,老太太有没有说想家要回老家?
邓明建:她说过一次好像。
记者:你给家里打过电话?
邓明建:我打过,给姐姐她们打电话,我说妈想回来,怎么说,她们不接受。
记者:那这个老妈这么天远地远的跑到广州,跟着这个大弟弟生活,你们当时放心吗?
邓明芳:我们放心啊,他两口子对妈都很孝顺。
解说:在采访中我们发现,虽然家中有兄弟姐妹四人,但赡养母亲的重任始终只有邓明建一个人在承担。
记者:就是你的兄弟姐妹有四个人,但是你觉得他们不管?
邓明建:他们家里面也有老的,有小孩,他们要照顾他们的家,怎么叫他们去照顾母亲?让他们(出赡养费)?所有都不可能的。
记者:那他们不愿意管原因是什么呢?比如你的两个姐姐?
邓明建:她说她们是打发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什么都不管了。
记者:那你的弟弟怎么看母亲呢?
邓明建:因为他娶过两个媳妇都跑了,心里面什么都空了,到外面去给别人上门就跟嫁出去的女儿一样,嫁给别人了,所以就跟那些女孩子,嫁出去一样了。
记者:一般都是邓明建,一个人来扛的话,他有没有跟你们也说过,说你们这个俩姐姐包括弟弟,你们也给我帮个忙什么的?
邓明珍:他晓得我们在农村,就是女子出了嫁,(赡养父母)就是儿子的责任了,我们农村就是这样,我们要赡养我们的公公婆婆。
解说:邓明建的老家很偏僻从县城乘车走三个小时的山路才能到达深山中的这个村庄,这是个有六七百人的山村,大多数人家都姓邓,邻里之间就是由这种或远或近的亲戚关系维系着,而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一些乡土习俗,也是许多家庭的行为准则。
邓明仁(四川省阆中市金子乡金子山村原村委会主任):我们这儿的风俗习惯赡养父母都是由儿子负责,他家的这样情况,赡养义务只有落在邓明建身上。
记者:有时候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其实也挺需要他们的帮助的,都是亲姐弟,会有这样的时候吗?
邓明建:没有这个想法。
记者:没有?你就觉得应该自己完全承担?那有没有你自己觉得力不从心的时候?
邓明建:力不从心,反正自己也要撑下去,没办法,撑不了也要撑。
解说:邓家的土坯老房子即使在金子山村也是相当破旧,由于父亲在前年去世,母亲跟随邓明建去了广州房子再也没有人住过。
记者:老房子多少年了?
邓明芳:50多年了。
记者:你们姐弟几个全在这出生的?是吧?
邓明芳:是。
记者:谁盖的房子当初?
邓明芳:最初是爷爷他们盖的,当初盖的是草房,后来我爸爸妈妈带着我们重新建了。
记者:这边看着还都是土坯的?
邓明芳:嗯。
解说:邓明建家一直是村里有名的贫困户,而家中顶梁柱的母亲突发脑血栓,更是加剧了这个家庭的困境。
记者:没有想带她去医院去看一下?
邓明建:想是想过,就是经济困难,也想过经济困难,没钱,我们家里很穷。
记者:你们家里边主要收入靠什么?
邓明建:我们那边是大山、峡沟,山上是庄稼,山下也是庄稼,就全靠挑稀粪去种庄稼粮食。
记者:还记得吗?当时20年前,当时家里边的收入是多少?
邓明建:那个时候要是风调雨顺就能产两千斤粮食一年,那时候粮食又便宜才两毛钱一斤,什么都卖不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