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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导型”老爸
生于1947年的易中天,年少时的经历有着那个时代任何一个青年人的影子:停学,下乡,远放新疆建设兵团。不同的是,1978年,从未进过大学校门的他,直接考取了武汉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获文学硕士学位后留校任教,长期从事文学、艺术、美学、心理学、人类学、历史学等多学科的跨学科研究。
他似乎不愿过多地回忆在新疆兵团的生活,他也为自己的女儿生在一个可以自主选择未来的时代而感到庆幸。这个骨子里反对大一统,崇尚个性、民主和自由的学者,努力在自己的家中为女儿营造一个最宽松最开明的小环境。
女儿小的时候,他就只用商量的口吻跟女儿说话。孩子高三面临填报志愿,老爸提出指导性意见,具体的主意孩子自己拿。“我给她定了四项基本原则和一个三维坐标系:兴趣原则,你选的专业应该是你感兴趣的;优势原则,你选的专业是最能体现你的优势的;创造原则,这个专业毕业以后从事的工作应该是创造性的,而不是做简单重复劳动;利益原则,这个专业最好还是能挣钱的(笑)。三维坐标系就是:X轴——城市,Y轴——学校,Z轴——专业。把这个坐标系做出来以后,按照你可能的考分,在这个三维结构中找到一个结合点。”
为了让女儿更好地选择这个点,易中天花了半年时间,北京、上海、南京、广州跑了一圈,把她考虑范围内可能考上的学校全部实地考察一遍,“一家家拍成照片:宿舍,食堂,学生状态……另外,列出这些学校3年以内在福建省招生的排行榜,然后,所有资料摊在那儿,剩下的我不管,我做饭去了,她自己填。由于学校、专业都是她自己挑选的,所以她进了这个学校后每年都是一等奖学金,毕业的时候是上海市的优秀毕业生,她喜欢它、爱它呀,兴趣是最好的老师,爱是最大的动力。”
这一个“指导型”老爸,在爱女身上所花的精力之多、心思之细,实在是超过了许多“指令型”老爸。
职场政治指南
易中天的讲坛和论著里,你也随处可以看到这种开明、自由,甚至稍带叛逆的幽默态度。在中国这个长期以来历史与政治结合得非常微妙的国度,历史人物的面貌往往被固定化、程式化了,而易中天口中笔下的历史人物却往往有着更加多元的人格,刘备未必真是忠厚长者,曹操也不再只是白脸奸臣,他说,他总是对“大一统”式的人物抱有本能的怀疑。
“一个人越是大家都说他坏,我越是想在他身上找到一些闪光的地方,反之一个人什么都好,没有缺点,我觉得也很靠不住。世界上没有绝对和纯粹的东西,不掺一点杂质的东西往往不好,比如酒,100%纯酒精是喝不得的。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在他的著作《帝国的惆怅——易中天论中国政治与人性》一书里,易中天用一种惋惜之情写到了晁错——英雄往往是倒霉蛋,善意未必得善果,这略带悲壮的历史惆怅感,不但符合易的审美情趣,也恰好表达了他对人性体察的结论。
他的历史新说,受到了一些正统史家的诟病。不过,虽然有人质疑他的解读方式太过戏谑,却绝少有史学家对他讲坛中的史实细节提出异议。易中天把历史解读法分成三类:正说,戏说,趣说,并把自己归为最后一类。趣说,不像“戏说”那样对历史进行臆造和杜撰,也不像“正说”那样正襟危坐难以亲近,而是在尊重历史真实性的前提下,对表述方式进行一些趣味性的加工。比如,在说到古代某个专门的官职名称的时候,易会含笑打趣一句:相当于我们今天的公安局局长。
据一些“意粉”透露,易中天的书里把人性分析得太透彻了,在办公室政治复杂的地方,他的书还有另一种用途,就是用来学习职场政治,一些机关里的读者,甚至会拿着他的书,在书中寻找身边人物的原型,对号入座,分析应对之策,或学习权术之道。历史普及读物的这一额外功能,大概是自称生活中其实常得罪人的易中天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谁说我不务正业?
他们要找的人,就是又老又丑
人物周刊:最初《百家讲坛》是怎么找到您的?
易中天:《光明日报》的记者采访我的时候问了一个问题,“《百家讲坛》挑主讲人,在形象上有什么要求吗?”我说有!第一要长得丑,第二要长得老,又老又丑,这就是它的形象标准。
《百家讲坛》以前选主讲人,标准是专家,是在某一问题上特别有成就的人,可那个问题是谁都听不懂的,太专业了。那肯定没有收视率了。后来就换位思考,站在观众的角度挑主讲人,谁受欢迎就挑谁。《百家讲坛》的总策划解如光看到我在凤凰卫视《纵横中国》栏目里的一个节目,眼睛一亮,他觉得这就是他要找的人。其他人都是引经据典,讲的都是学问,就我一个人在讲吃面。武汉有个小吃叫热干面,我就讲这个热干面体现了武汉人的精神。他说:“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我们要的,就是能对着电视观众说人话的人。”
人物周刊:频繁出来参加活动,对您的学术研究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易中天:没有影响,我很快就要退休了。
人物周刊:像现在这种明星一样的生活方式,你是否习惯?你觉得出名前后,在生活状态上,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易中天:习惯也得习惯,不习惯也得习惯,上了贼船了嘛。说不上什么是最大的改变,但是生活肯定是受打扰了,然后,就是得罪人了。接到的邀请多了,对付不过来。原来的朋友、原来合作过的地方台和其他的媒体,他们会说:“你这样不行,你要学会拒绝别人,但是,我们这里你可不能拒绝哦。”可是所有人都跟我这么说!
那我是拒绝呢?还是不拒绝呢?我不拒绝是不现实的,我都答应,那我现在就得粉身碎骨,五马分尸!那么答应一部分,不答应一部分,不答应的那部分就得罪了。有一个地方台的制片人就这么说的:“老大啊,你现在牛B了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这小台了!”
人物周刊:这种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易中天:不是我想要的,这怎么会是我想要的呢?这种传播效果是我想要的,但带来的副作用不是我想要的。可是你做不到要了这种传播效果,又没有那种副作用,那真是做梦娶媳妇——尽想好事儿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儿啊。你既然要获得这么个传播效果,那同时,你就得把你那些东西都赔进去,包括你不自由,没有隐私,不断被打搅,不断上当受骗。
人物周刊:你用了一种全新的方式来解说历史,虽然观众叫好,但听说史学界对此却有不同的见解?就您所听到的,当着您的面,最严厉的批评是什么?
易中天:(两眼圆瞪)没有!我倒是希望能有人当面对我提出意见。
人物周刊:没有一个人当着你的面说,“老易,你这么讲不对”?
易中天:可惜,一个都没有!报纸上整天说“史学界冷对易中天热”,可是没有一个署名字的史学家站出来说我哪里讲得不对。我要特别谢谢你注意到这一点!就我记得的,只有过两三个史学家,接受记者采访,说了三五句话,也是断章取义的。不过,我下面要去北京接受《鲁豫有约》的采访,听说已经找到了一个肯露面的质疑者。
人物周刊:可以当面对质了?
易中天:(笑)即使不是当面的,起码也可以通过现场的VCR(摄制短片)露面和争论。
人物周刊:不过电视观众都是喜新厌旧的,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观众不吃你这一套了,不爱听你的讲坛了?
易中天:那有什么关系?!我本来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喜欢我的节目,算我碰巧,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块馅饼。如果有一天,上天又要把这块饼拿回去,那拿回去好了,(大笑)反正馅饼我已经咬过一口了,没亏着!
我从不相信远大理想
人物周刊:你曾说过,读书如同择偶,看一个人喜欢看什么书,就可以大致看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么你的阅读兴趣是怎样的?
易中天:我阅读很杂,最喜欢的,是侦探小说,最早读福尔摩斯,还有就是科幻小说,读得啊,那真是非常多!读研的时候把我学校图书馆的案子全都破完了,后来到图书馆去,到处都找不到案子可以给我破的。我喜欢丹·布朗的《达芬奇密码》!还有奎恩的《希腊棺材之谜》,非常棒!一层一层地推理下来,结果证明是错的,于是再回头重新推理,一共进行了4次推理。你知道,如果一个推理的出发点是错误的,那么哪怕推理的过程完全正确,也不能够达到正确的结果。这本书很好,你一定要看!
人物周刊:您记忆力很好,在节目中和著作中经常引经据典,年轻的时候应该有一个大量阅读的时期吧?
易中天:记性还凑合。现在已经差多了,年轻的时候不错,那时候读了大量的书。我为什么能以同等学力考上研究生?就是因为我读高中的时候已经把大学本科该读的东西读完了。我那个时候读书就已经是一个非常认真的读法,我是做笔记的。比如说,读唐诗,我一定要找好几个版本的今人的注,再自己做一个集注。没有人要我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兴趣。古典的读完了,现代的读完了,鲁迅的读完了。
人物周刊:我注意到,你在提到新疆那段经历的时候仍带着激愤,您年轻的时候是愤青吗?
易中天:我们那会儿还没愤青吧,我是文青,文学青年。
人物周刊:还记得年轻时代的理想么?
易中天:那要看什么时候了,不同的时期是不一样的。在去新疆之前,我的理想是当个作家,要把这一段生活写成长篇小说。去了以后,这个想法头两年还有,到了后来,我的理想就是能够在连队里面当一个文教,出出黑板报,写写宣传稿,晚上学习的时候给大家念念报纸,活儿比较轻松,没那么累。人其实是走到哪个山唱哪个山的歌,坦率地说,我从来不相信什么远大理想。
人物周刊:如果现在可以选择,您会选择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易中天:没有可选择的了,我从不做无谓的设想。我只想当下能够做什么,我不觉得现在的生活枯燥,我做的工作是件挺有趣的事情,快乐与麻烦共存,麻烦并快乐着。
人物周刊:您毕业后直接留在武汉大学任教,后来是什么机缘来到厦门大学的呢?
易中天:就是简单的工作调动。
人物周刊:从一条大江边,来到大海边了。
易中天:没错!(得意地)人家说中国最美丽的大学有3所:武汉大学,浙江大学,厦门大学,我是三分天下有其二啊!厦门是个非常非常适合生活的地方,尤其适合养老!
人物周刊:您的业余生活怎样度过?
易中天:葛剑雄最近有篇文章,叫《易中天的业和余》,说得非常好。我的业余就是业变成余、余变成业。
有人说我不务正业,我对自己的评价是,我最务正业。一个人文学者不管是发表论文也好,写书也好,演讲也好,只要你做的事情是冲着人类的幸福这个终极目标去的,那就是务正业,我现在就是冲着这个目标去的,怎么叫不务正业,我是大务正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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