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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秒
为什么不跳伞?
所有人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
飞机在发生特情而又无法挽救时,跳伞是空军飞行条例赋予飞行员的权利,也是安全系数较大的选择。从启动弹射拉环到飞行员完全弹出,只需要1秒至1.5秒的时间。
飞行参数中没有舱盖开锁的信号记录,证明李剑英没有做跳伞动作。那么,究竟是什么促使他在两次报告之间改变了“调整跳伞”的决心?
疑问萦绕在人们脑海。
事件发生第二天,祖军带着调查人员,把附近所有村庄走访了一遍。
事实渐渐浮出水面:这里的村庄太密集了,从鸽群撞机点到飞机坠毁点两侧680米范围内,分布着7个自然村、一处高速公路收费站和一个砖瓦厂,共814户人家。载着大量易爆物品的飞机一旦失去控制掉入村庄,将像一颗重磅炸弹一样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人们一遍一遍听着李剑英的三次报告——
在第一次报告的位置弃机跳伞,航线下方的村庄无疑将陷入火海。
李剑英的报告词不太合常理。如此紧急之时,应报告“我要跳伞”,而不是说“我要调整跳伞”。
他要调整的是什么?
“跳伞装置完全正常,唯一需要调整的就是飞机所处位置。”黄光华说。
6秒钟后,李剑英在第二次报告中表示想要迫降。这是一个无奈的选择:此时飞机还没有飞出村庄密集区,找不到可调整的位置!
逝者已矣,没有人知道李剑英在最后时刻想了些什么,但这几乎是唯一符合逻辑的推理:跳伞能挽救个人生命,却难以避开村庄;迫降虽然危险,但不会给老百姓带来致命的灾难。
对于这条航线,飞行员们再熟悉不过了。大到村庄分布,小到返场途中的每一根电线杆、每一棵树,他们都了然于胸。
从进入航校的第一课开始,飞行员们同时记住了两件需要在飞行生涯中刻骨铭心的事:一是“生命最可宝贵”,二是“发生险情时要尽量避开城市和村庄”。
当二者发生矛盾时,李剑英怎么可能抛开那么多的老百姓?!
村民和飞行员们互相叫不出名字,但并不陌生。飞行员们休息时,时而去村里买些土鸡、土鸡蛋。老乡们则喜欢远远地看着飞行员登机,他们说,飞行员列队走向战机的样子最神气!
县城南街一位70多岁的老人无儿无女,每到周末,李剑英总要抽空去看看,帮老人干点活,购买些粮油,或是带她到医院查体看病。
2006年9月10日,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天。李剑英和战友路建磊在山上散步时,一位老大娘自家地里的南瓜吸引了他。
“能不能帮我们留两个种瓜,我们明年也试试?”李剑英向老大娘提出请求。两个月后,办事路过那片南瓜地时,李剑英惊奇地发现,南瓜都摘完了,只有他要留籽的两个还在藤上挂着。
随口说的一句话,老大娘竟一直惦记着,这让李剑英很是感动。抱着金黄金黄的南瓜回部队后,他把这件事写进了日记:“老百姓对我们好,我们军人就不能让老百姓失望……人活在世上,对人、对事要常怀感恩之心,做到感谢一切应该感谢的!”
感激老百姓,爱护老百姓,这些平日里累积的感情,是否在那一瞬间涌入了李剑英的思绪?我们无从知晓。更何况,从报告撞鸟到飞机解体,全程仅16秒钟。
让时间定格在李剑英的第三次报告,那是他留给世界最后的声音——12时04分18秒,李剑英说:“我把起落架收起来了,迫降!”
决心已定。
飞机高度67米,已经飞出村庄。战机此时仍然能够将飞行员弹射出舱,他为什么还是不跳伞?
答案近乎残酷:事实上,已经没有了跳伞的可能性!
祖军解释说,飞机失去动力后,飞行员只能靠操纵拉杆来控制飞机的仰角。要拉动弹射装置的话,他必须先松开手中的拉杆。然而,在当时的情况下,飞机离地面已经很近,一旦松开拉杆,势必机毁人亡。因此,迫降,成了尚存一线希望的唯一选择。
一切都是因为几秒钟前的“调整”。避让村庄,让他错过了跳伞的时机,让他面临生命的绝境!
或许,让李剑英不舍的,还有他的战机。
没有从事过飞行,很难读懂空军飞行员对战机的感情。战机是武器,更是战友。
祖军说,只要坐进飞机,什么烦恼事都忘了,几天不飞,心里就痒得慌。
曹长福说,每次上机,飞行员都习惯性地拍一下飞机,就像拍拍老朋友的肩,心里念叨着“一起飞,一起回来”。
很多飞行员告诉我们,弃机跳伞,是飞行生涯最大的考验。
碰到李剑英所处情形,你会跳伞吗?
我们试着提出这个问题,几乎都无解。那是怎样的绝地选择,那是怎样的心理极限!作为十年磨一剑的飞行员,谁不知生命的可贵?但谁又不想竭尽全力把战机带回来?
随李剑英最后一次起飞的116号飞机,在这支部队的战机序列里从此消失;代号为639的“老英”,再也不会出现在飞行任务表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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