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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事
李剑英走后的日子里,妻子李月平和孩子们一次次来到他最后驻足的土地,一次次用铁锹、用十指扒开那些褐色的泥土,寻找他留下的痕迹。
“爸爸很伟大,如果他跳伞了,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还要让多少个家庭像我们这样伤心!”大儿子李凖把飞机座舱盖的一片残骸刻成了菱形和月牙形的三件挂饰,戴在他们和妈妈胸前。它们上面,都有一个大大的“英”字。
刚结婚时,有人告诉李月平,飞行员是个“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活。李剑英听了嘿嘿一笑:“飞行是科学和安全的事业,事故比地面交通事故的概率低多了。”慢慢地,她放松些了,也像别的飞行员家属一样,学会了从飞机响声判断丈夫的任务执行情况。
没有人比李月平更清楚,李剑英是多么爱战机,爱飞行。
1996年7月,妻子在医院待产,李剑英还在外执行飞行任务。等他结束飞行赶到时,孩子已经生下大半天了。
2004年7月,团里组织入藏驻训,考虑到李剑英妻子身体不好,没有把他列入名单。他却主动请缨要求参加,又给妻子做工作说,青藏高原地形复杂、气候多变,是提高作战技能的好地方。就在那次训练中,他创下了团里编队飞行时间最长、高原超低空飞行高度最低、战斗值班天数最多的纪录。
三弟几次托人联系好了民航,福利待遇特优厚,但李剑英还是那句话:“舍不得部队。”……
外表乐呵呵的李剑英生活之路格外坎坷。在结束一次短暂的婚姻后,他带着年幼的孩子与李月平组成了新的家庭。2004年,经济状况刚有所好转,李月平患上了系统性红斑狼疮。同时需要照顾的,还有患有脑溢血的父亲,患冠心病的母亲,以及两个未成年的儿子。
李剑英以男人少有的细腻弥补着对家人的亏欠。妻子住院时,胃口不太好,随口说了句“鸡蛋羹蒸老了”,第二天,李剑英就到附近小饭馆租借灶具,自己动手蒸蛋,然后一勺一勺地喂她,“来,丫头,再吃一口”,也不怕别人笑话。
从那时起,他逢人就打听治病的偏方。2006年10月去新疆出差,听说用熏衣草洗脚、用罗布麻泡水喝有好处,他立马买了两大包。就在牺牲的头一天晚上,他还在电话里问妻子:“泡脚了没?茶喝了没?”……
与李剑英、黄光华一起分来的同学有20多个,一直留在大西北的,却只有他们两人。
留下的未必是最聪明的,但肯定是最执著的。
每次改装训练,李剑英都要把装备原理钻个透。《空气动力学》《飞行原理》等被翻得卷起了毛边,30多万字的飞行笔记密密麻麻地记满了飞行体会和经验总结。5003个架次的飞行经历中,任务完成率100%,成功率100%。
1999年一个冬日,李剑英和一名老飞行员进行编队训练。飞第二个起落之前,那位飞行员没有再次检查飞机,直接进了座舱。这个“简化动作”被李剑英看见了,他当着众人的面说:“下来,按程序检查!”
对方很没面子:“老英啊,你认真得像个新飞行员!”
他告诫年轻的后来者们,即便是飞了一万次的老课目,也必须认真准备一万次,否则就可能在第一万零一次出现问题。
战友们说,老英“胆小”得像个新飞行员。
生活中的李剑英喜欢喝点酒,喜欢开玩笑,打篮球总喜欢在别人上篮时耍耍赖,一把抱住对方的腰。
又有人说,老英“好玩儿”得像个新飞行员……
战友们追忆着那个永远年轻的李剑英。追悼会结束后的那个晚上,所有飞行员都喝了酒。生离死别的情绪直到这时才爆发出来,大家相拥痛哭,而酒量惊人的祖军,一举杯就大醉一夜……
懂得了李剑英,就懂得了空军飞行员这个特殊的群体。
走近了空军飞行员,就不难理解李剑英在最后时刻的选择。
他们的生活都有着相似的沉重,相似的单一,他们又有着相似的事业心,相似的神圣感!
李剑英走了,留下双亲、病妻和幼子。
“家家都有老有小,他家的顶梁柱垮了啊。”村民赵根生说,“大伙儿都知道,这个飞行员是为了我们牺牲的……”
李剑英走后第7天,民间的“头七”。白塔村右营小学的校长带着全校三四百个孩子,来到烈士牺牲点祭奠。孩子们洒了一地的高粱酒,围了一圈白的黄的菊花。
李剑英走后第12天,黄光华驾驶着团里复飞以来的第一架次战机飞上了天,担任地面指挥的是祖军。
空军为李剑英追记一等功,追授他“空军功勋飞行人员金质荣誉奖章”。
河南、甘肃、宁夏等地号召广大干部群众向他学习。
……
从西北到中原,黄河拐了一个“几”字形的弯,“几”字形的两翼,正是李剑英生命的起点和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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