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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这就是写作时的灵魂附体吧?
肖克凡:没错,这时候,直接生活跟间接生活已经分不清了。直接生活和间接生活不存在界面了。这需要相当的积累!
记者:你在《机器》中还记录了那个时代的许多生活细节。
肖克凡:在网上有一个读者这样写道:原来过去的国营工厂是这样啊,工厂生活多好啊!他特别受感动,还引了我书中的一段文字:“清晨上班把自己的饭盒放到蒸箱里就去干活儿吧。中午打开蒸箱,一只只饭盒散发着各种各样的香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中有他,融洽极了。下班之后洗澡,赤身裸体站在热水喷头下冲着,特别理直气壮。下班结伴乘坐公共汽车,一路乐乐呵呵使你觉得处处有亲人……”而今天大家都是打工仔,是外乡人,永远都无法融入这个集体,打工者与这个集体甚至是敌对的,而那个时候工人是工厂的主人翁,穿着厂里的工作服,那种喜悦……计划经济体制的时代已经不可复现,我愿意做历史的记录者,我至少是把那个时代工人的生存状态给记录下来了。记者:我在读这部书的时候就在寻找,寻找你写作时特别心动的部分。你知道我在哪点感动吗?王莹一个人跑到人民公园偷偷哭的时候,我特别感动。
肖克凡:对,她是号啕大哭啊!你知道,我这个人从小没有兄弟姐妹,但是我有同学,我特别羡慕那些有姐姐的同学。我有一个同学的姐姐,把两个弟弟供养大,自己一辈子没结婚,从小就充当一种微型母亲。写王莹我有过感动。她母亲是那种不顾家、近乎魔怔的劳模,她管着弟弟妹妹们。这个人物感动着我,其实就是对成年男人的一种召唤。在潜意识里也想有这么一个姐姐。
记者:一般来说,像你这种身高的男人应该去搞体育之类的,怎么开始走上写作这条路的呢?
肖克凡:绝对跟我的个人经历有关。人到了一定的年龄,青春期,就有一种诉说的欲望。我6岁起就跟着奶奶生活,青春期时家里就只有奶奶一个人,我没有任何诉说的对象,就只能读书,写日记。再加上可能有点天赋。现在找出我当年写给朋友的信件,我惊讶,我十八九岁时就有这么好的文笔。
记者:但我觉得,男作家通常不像女作家那么敢于袒露自己的内心世界,总要隐藏自己一些内心真实的东西。
肖克凡:肯定是,性别决定了。因为从小男孩儿的时候,就知道男人要有尊严。尤其长大成人之后,其实越外向的人,表面上好像特别能和大家打成一片,他内心的秘密就更多。我有的话绝对不会说,永远不会说……我儿子得病也幸亏有我这个爹了!我看书,千方百计带着他到处求医,自作主张地为他制定治疗方案,医生不敢做的,我做了,我告诉儿子,听爸爸的,没错!所以,10年了,他没事!
记者:从书中能看出,你总是不由自主地就流露出一些你曾经太熟悉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情不自禁的流淌。
肖克凡:那么是不是说,《机器》所描述的生活氛围,不管我爱与不爱,都是我走不出去的一种,或者说是我很容易回归的那种。因为我实在是太熟悉了。比如说,我16岁进厂的时候跟着一个姓王的师傅干活儿,那师傅见到某个人的时候老躲着走,而那个人从前是个资本家。后来我才知道,就问王师傅为什么?师傅说:“那不是俺东家嘛?选”其实我师傅一解放就入党了,却始终走不出东家在他心里投下的阴影……这里边所有的人物我都太熟悉了,根本不用去编。
记者:相对于今天的文学青年来说,你已经是一位老作家了。能谈谈对80后创作的看法吗?
肖克凡:谈到80后,我认为这是文学界的领导、乃至文学界的从业者所没有想到的一个问题,就是“长江后浪推前浪”,80后很快就会接文坛的班这个事实。我当年被当作青年作者培养的时候,不就如同今天的80后吗!那么,今天我们怎么会用那种审视,或者把他们画在圈子外面的心态来看待他们呢!打一个比方,10年之后,现在60多岁的作家还写不写作?10年之后我也60岁了,那么文学不可能断代,他们必将登上历史舞台。无论主流文坛,还是非主流文坛,对他们承认与不承认,他们都要存在。
我跟你透露一个信息,我作为天津文学院院长的本职工作,去年我接待过三次鲁迅文学院关于80后的调研,并在天津开了三次座谈会,然后鲁迅文学院写了一个调查报告,上报中宣部。现在已经吸收张悦然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了。4月26日,中国作家协会在鲁迅文学院举办了一个以80后作家为主的青年作家座谈会,相关领导到会讲话,并请青年作家们吃饭,向他们敬酒。这说明我们文学界的领导人已经意识到我刚才说的那个问题了。
记者:可以说,80后是自己冒出来的,并不是作协培养出来的。这至少说明他们是发自内心地热爱文学。
肖克凡:中国作家吸收了以张悦然为代表的80后作家,这就是一个信号。前些日子,我去延安参加纪念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65周年的座谈会,吉林的80后作家蒋峰参加了,他是一个自由职业者,长年漂在北京。这在过去是不可思议的,在这样一个相对严肃的会议上,让这样一个具有叛逆意识的、代表时尚文化的青年人参加,说明中国作协在改变。说句亲切的话,应该把他们视为我们的孩子,我们的晚辈,我们的接班人。而不是回避他们,漠视他们的存在。
记者:但是有些80后作家,可能是因为出版相对容易,所以文字非常不讲究,缺乏应有的训练。但这并不是他们的错,因为没有人给他们指出来,这个责任谁来负?
肖克凡:时代不一样了。就如同我们的父辈曾经吃糠咽菜,而我们吃得很好,就是这么一个比喻。我们当年想要发表作品是非常困难的,必须对文字千锤百炼,他们现在相对容易了,渠道多了,这就是社会现实。但如果80后中真有其杰出者,对自己的作品进行精雕细刻这种训练,严格要求,必成大家。而那些你教导他、他仍在语言上很不讲究、仍然随意写,那他必定成为庸者。任何一个时代这样的人都有。所以我断定,80后渐渐也会分化的,也会出现一些严肃作家。他可能要追求他的文学理想,描写他的理想生活,甚至也会涌现出一批80后的作家,去关注三峡、去采访移民、去关注艾滋病,甚至去采访大熊猫、生态环境……肯定会出现。
记者:那你觉得他们的优势在哪呢?
肖克凡:他们的优势,就是他们属于这个时代,他们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与他们相比,我无疑属于过时的人了,这是事实,这就是他们的优势。我在八十年代,我年轻,时代是属于我们的。到今天,我们这一代人对许多的社会领域已经是很隔膜了,不能不承认,人就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你跟这个时代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就是最大的优势。
-肖克凡简介
1953年出生。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天津市作家协会文学院院长。
上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文学创作,著有长篇小说《鼠年》、《原址》、《尴尬英雄》、《浮桥》、《机器》等6部,小说集《黑色部落》、《赌者》、《人间城郭》、《中国作家·经典文库·肖克凡卷》、《蓝色鸟》等8部,散文集《镜中的你和我》、《我的少年王朝》。共计五百余万字。中篇小说《黑砂》、《最后一个工人》分别被天津人民艺术剧院和中央实验话剧院改编为话剧上演。有的小说则被改编为电视连续剧。
作品数次在国内获奖。小说《黑砂》和《都是人间城郭》分别获得“天津市鲁迅文艺优秀作品奖”,小说《都是人间城郭》和《大水泡》分别获得《中国作家》优秀作品奖,小说《最后一个工人》获得《中篇小说选刊》优秀作品奖,小说《三八驾校》获第四届“特区文学”奖,2002年获得首届天津市青年作家创作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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